福田康夫谈日本石油危机：过去有欧佩克，如今有特朗普

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日前接受日本经济新闻采访

福田康夫：高市早苗首相一直强调“不会出现短缺”，我能理解她的想法，毕竟我也经历过当年的危机。不过现在又碰上特朗普的政治局面，可以说是“过去有欧佩克（OPEC），如今有特朗普”……

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发生时，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正在石油公司工作。当时田中角荣及其父亲福田赳夫为抑制物价所采取的措施，在他眼中是怎样的？记者就他当年的经历，以及后来作为政治家面对物价和能源问题的记忆进行了采访。

记者：1973年您在石油行业经历了第一次石油危机。

福田康夫：我当时在丸善石油工作，那是一家民族资本石油公司，也就是说没有国际石油资本（Major）参股。民族资本石油公司还有出光兴产、共同石油（现ENEOS）等。

当时正值日本基础能源迅速由煤炭向石油转换的时期，是一个转型阶段，也是能源革命时期。当时政界和财界普遍认为，如果石油掌握在外国资本手中，将会带来严重问题。（当时担任日本兴业银行行长的）中山素平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理念。我也经常与成功获得阿布扎比油田权益的丸善石油原副社长杉本茂会面。大家都希望打造属于日本自己的石油事业。石油危机就是发生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

记者：当时您在丸善石油负责什么工作？

福田康夫：当时我正担任石油采购部门负责人，确实经历了很多艰难时刻。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后，大批日本油轮无法驶出中东霍尔木兹海峡，运往日本的原油数量因此减少。

当时田中角荣内阁时期通货膨胀已经出现，因此供应不足引发了广泛恐慌。水泥、纸浆、洗涤剂等行业因能源不足陷入混乱，就连报社也因为纸张短缺而十分焦急，最后甚至发展成了卫生纸抢购风潮。由于煤油不足，温室无法供暖，农民也不断提出要求。

福田康夫在丸善石油工作的时代（1976年、东欧）

记者：当时日本没有寻找中东以外的石油供应来源吗？

福田康夫：田中内阁确实投入了大量资金开发石油资源。但石油这种东西，不钻探就不知道有没有。虽然有“千三（打一千口井成功三口）”这样的说法，实际上成功率恐怕连“千一”都不到。

当时石油开发公团主导制定政策，如果石油公司勘探失败，损失由政府承担。这种条件非常优厚，因此短时间内成立了约100家石油开发公司。但这些公司大多都是门外汉，而且优质油田早已被国际石油巨头控制，剩下的几乎都是质量较差的资源，所以绝大多数项目最终失败。石油开发公团投入了大量资金，本质上也就是花纳税人的钱为这些失败项目善后。

只有少数的阿拉伯石油取得了成功。不过遗憾的是，那里的原油重质成分较多，不容易提炼汽油，而且硫含量较高，容易造成环境污染，因此并不完全符合日本当时的石油消费结构。

记者：当时田中角荣内阁的资源外交引起了美国的不满。

福田康夫：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试图引进苏联秋明油田的原油，这是财界主导推动的；二是大量抢购石油。长期垄断市场、赚取高额利润的欧美国际石油巨头认为，日本正在破坏全球石油市场秩序，因此产生了强烈戒心。我认为，这就是后来所谓‘踩了老虎尾巴’、甚至成为洛克希德事件起因之一的说法来源。

记者：如果田中内阁因此激怒了国际石油巨头，那么当时应该怎样做才更合适？

福田康夫：田中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惹怒了国际石油巨头，可以说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推进政策。他只是单纯认为“必须拥有民族资本石油公司”，过于执着于民族资本，其实没有必要坚持到那个程度。

记者：后来田中角荣改组第二次内阁，任命福田赳夫担任大藏大臣，通过抑制总需求控制通胀。

福田康夫：当时对于是否协助田中内阁，党内既有赞成也有反对意见。但福田赳夫顶住反对，主动承担责任。核心就是要求停止田中推动并引发通胀的“日本列岛改造计划”，同时压缩财政支出。另一项重要措施，就是与工会沟通，避免过度要求加薪，从而切断工资上涨与通胀之间的恶性循环。

福田担任大藏大臣约一年后，通胀气氛就明显缓和。虽然他说过“三年治愈”，实际上不到三年就控制住了。面对通货膨胀，紧缩政策始终是基本原则。

福田康夫日前接受日本经济新闻采访

记者：您如何评价田中角荣这位首相？

福田康夫：正如媒体报道的那样，他确实做了不少大事，例如新干线和高速公路建设等“日本列岛改造计划”。但这些并不是靠他个人完成，而是依靠全民资金推进。我认为本可以有更加广泛地改善国民生活、完善社会基础设施的投资方式。

政治最重要的是不要制造泡沫。日本一旦掀起像“列岛改造”这样的热潮，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不仅股票如此，土地也是如此，最后往往遭受巨大损失。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曾根康弘内阁推进“民间活力导入”，通过出售国有土地建设高层住宅等方式促进城市开发，形成了所谓“民活泡沫”。自民党政治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后来土地价格暴涨和投机风气。绝不能让债务无法偿还，进而损害普通民众、企业和金融机构利益，也不能让资金演变成不良债权。政治应让所有人共享富裕，避免制造泡沫，保持经济平稳运行，维护国民生活稳定，这才是政治的根本。

记者：1979年，伊朗革命又引发了第二次石油危机。

福田康夫：当时大平正芳内阁在东京举办七国集团（G7）峰会，各发达国家竞相争夺石油资源，可以说吃相相当难看。不过，日本由于较早采取了应对措施，因此没有陷入太大的混乱。

记者：此后原油价格仍不断影响日本政治和经济。福田康夫内阁于2008年决定将道路专项税收改为一般财政收入。

福田康夫：当时与石油相关的预算在基层存在不少使用不当的问题，时任国土交通大臣冬柴铁三每天都因此遭到猛烈批评。我认为如果能借此解决这一问题，就同意了下调税率，并获得了在野党的支持。

记者：在“朝野分治国会”时期，在野党将下调汽油税临时税率作为政治斗争工具。

福田康夫：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的出发点是减轻使用者负担。从事道路建设的古贺诚和二阶俊博都表示可以灵活处理。既然连“道路族”（译者注：长期专注道路建设政策而获得选票的国会议员）都这么说，我们自然表示欢迎，因此很快就达成一致。野中广务倒是曾向我发过牢骚。

记者：距离第一次石油危机已经过去半个世纪，日本如今再次面临原油供应中断风险。

福田康夫：高市早苗首相一直强调“不会出现短缺”，我能理解她的想法，毕竟我也经历过当年的危机。不过现在又碰上特朗普的政治局面，可以说是“过去有欧佩克（OPEC），如今有特朗普”。

遗憾的是，日本如今对石油、尤其是中东石油的依赖，与50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局面基本没有改变。要改变这一状况，只能考虑替代能源，而最现实的选择恐怕就是核能。

不过，即便发展核能，高放射性废弃物（核废料）的最终处置问题至今仍未解决。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继续推进核电，我对此抱有很大疑问。大家都强调国家安全的重要性，但也必须考虑，如果核电站遭受攻击，日本的社会功能可能瞬间瘫痪。政治家应当着眼未来，而不是只顾眼前，这才是应承担的责任。

记者为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评论员 奥村茂三郎、照片由 目良友树 拍摄

福田康夫：

1959（昭和34）年从早稻田大学政经系毕业后，截至1976年在丸善石油（现为科斯莫能源控股）从事原油和产品的采购。曾担任父亲福田赳夫的秘书，1990年在众议院选举中首次当选。历任官房长官，2007年9月成为第91任日本首相（至2008年9月）。2012年退出政坛。东京都生人，现年8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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